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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唐先生逸事

作者:逸品堂   文章来源:未知


汪家明
慕唐先生以八十九岁高龄去世,已有半年了。去世前,他的身份是退休工人;去世后,没有举行什么隆重仪式。报刊不载,人口不传,他的一切,似乎随着死亡而无声消逝。
    其实在他去世的好多年前,就已很少与外界接触。他患有风湿性关节炎,行走不便。1984年老伴去世后,他干脆不再下床,每日里坐在床上,读读佛经和古典小说,连话也懒得说。唯一使他与外界发生联系的,是他的书法。如今在我手头,还存有他的作品复印件。我相信,他的书法妙笔仍留在许多人的印象中。
先生姓杨,字铭尧,名慕唐,1902年生于河北束鹿。幼时即以字见长,先习欧阳询,后参加天津华世奎楷学励进社,学习颜体。十七岁时入银号做店员、录事。1936年到青岛投奔亲友,寻找工作,偶见《大公报》上刊载,南京国民政府招聘缮写人员,考题是写四个大字、五百个小字、行书中堂一幅、草书对联一幅。因无事可干,便根据要求备妥投寄。二十天后,居然收到回函,内曰:共取三人,第一杨铭尧,第二蒋从襄,第三顾震。于是乘车南下,经当面对证笔迹后,即留在文官处,做缮写员。从此以字为生。后升任秘书,常代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写字。凡有求林森为名胜题字、为书籍题名、为题挽联之类的、大多由杨慕唐代笔,然后盖上林森的图章。这图章由杨随身携带、保管。林森特别喜欢题字,从1932年起任国府主席,到1943年去世期间,他的题字中,有很大一部分出自杨慕唐之手。
林森死后,他仍留在国民政府,做一名小职员,不再代人写字,主要是抄录文件。1949年南京解放,国民党逃往台湾,他想到自己多年在外,父亲、子女全靠妻子照顾,自己欠了妻子一片心,便坚决留在了大陆。
1950年起,他在青岛火柴公司做工。1963年由钟表厂退休。家中人口多,入不敷出,便去一家文教用品厂当传达,直到近八十岁。“文革”后,政府聘他为文史资料办公室研究员。他过了一个幸福的晚年。
慕唐先生的字,初学欧阳询、颜真卿诸家,后来迷上了孙过庭的《书谱》,迷了一辈子,写了上千遍,深得《书谱》之精神要义,为国内罕见。在南京做事时,他三十多岁,孤身一人。星期天同事约他去玄武湖,他不去,从天蒙蒙亮便起身背临《书谱》,一直写到天黑,四千多字长卷,一气呵成。有一次躲日本人的飞机,在防空洞,偶遇于右任。于见他手中拿着未写完的一幅长卷,拿去看了,十分称赞,认为气韵生动,并提出把这幅字带回再看几天。
欧、颜、孙都是唐代人。有人说,“慕唐”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,不知确否。他早年曾自镌一印:慕唐字铭尧号笔魂。自号“笔魂”,可见他对书法的迷恋。他晚年又曾自号“师苦老人”,是否表明了他吃苦之多?
为什么偏爱《书谱》?他自己没有明说。但读过他背临的《书谱》全文,就能体会其中的奥秘。《书谱》本是古代书论精品,同时又为草书楷模。欧阳询师法二王(王羲之、王献之),孙过庭更是“凡唐草得二王法,无出其右”。对《书谱》的书法艺术,今人评曰:洋洋洒洒,极尽笔锋运腕变化之能事,字与字间神韵贯通,行与行间气脉相连。单个字的行笔力透纸背,侧锋偏锋多于中锋,故入笔出笔锋楞明显,锋腕的转动痕迹清晰可辨,书写时的心态恍然在目。开首平心静气,字较安稳规矩;写至中间,心花怒放,书字风采大增;后段似有倦意,字渐失规矩,数字相勾连,点画狼藉,随心所欲,变化更为丰富……以上评语,在观慕唐先生手书《书谱》时,俱能找到根据,其中,尤以“书写时心态恍然在目”最为突出,但这心态,已非孙过庭的心态,而是杨慕唐的心态。恰如钢琴家以演奏抒发心曲,油画家以涂抹表达自己的心声,慕唐先生一生,借《书谱》寄托不同时间的不同感受,这,就是他爱《书谱》的根本原因了。
在南京时,慕唐先生开始信佛,此后终生不辍。“慈悲喜舍”被他奉为处世的座右铭,并请人以此刻印一方。
孙过庭的字本就高雅风流,加上佛境的超脱清净,更具有独特风采。数十年来,除了写《书谱》,慕唐先生还抄写了大量佛经,均为蝇头小楷。抄时正襟危坐,一笔不苟。他最喜欢的是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,抄过多遍,百读不厌。
抄经最多时在六十年代,那时他与湛山寺一名寿池和尚过从甚密。他曾从寿池处借到四十种经书抄写,未完,“文革”开始,他忙托人将经书送还。寿池后下落不明。
据说,慕唐先生的字,鼎盛期在七十、八十岁之间。那时正值“文革”后期,他家中困难,为外贸和某些人写字,一幅给价二元,一本《书谱》抄本二十元,一幅《长恨歌》扇面六角。他写了许多,均已不知去向。钱未挣多少,但名渐为人知,连一些北京、南京的名家,见了他的字也感到惊奇。后来他为一些名胜题字,如崂山“龙头榆”、“狮子岩”,青岛“滨海公寓”等,均未落款。
慕唐先生一生,习书法可谓倾心执著,已臻妙境,然并未因此而发达。他曾有一印为“三王弟子四界梦人”,边款释之曰:“余曾向红豆邨人王克用习京剧,又与同事王晓雯学作人之道,从王长龄习哲学,且出生于农村,长习商贾,中年转入仕途,晚年又入工厂,实皆浅尝未深入,在仕农工商四界中如梦混过,为此自号三王弟子四界梦人”,概括了自己的一生,竟无一字谈到书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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